家风是沉淀的回忆

   月到中秋，思念也接踵而来，饭后一家人围坐在外婆身旁，情不自禁地提起了外公，我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些老故事，那些远在他乡的故事，那些有一些传奇色彩的故事；故事沉淀成回忆，回忆又似瘦瘦的说书人，带着乡音的口吻娓娓道来……

    外公是第一批川藏线运输兵，是漫漫“天路”的开路者，这是一个令人敬畏的身份，却又是一个令全家揪心的身份。

“就算前面是死亡，我也要豁得出去呀！”

    在妈妈儿时的记忆里，外公永远是清瘦棕褐的脸庞，紫黑翻翘的指甲，坚硬挺直的脊梁，一身绿色的军装。外公一去西藏就是好几年，回家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，每每回到家，外公总是把儿女们兜在怀里，诉说着川藏线上来来去去的故事。

    在仅有车轮间距宽的崎岖道路上，在林木荒寂的峭壁间，面对渺无人际的荒凉，孤寂与思家时刻萦绕心间；前方路石松碎，外公和战友们就搭上板子，提心吊胆地把卡车挪过去；在海拔几千米的雪山上，狂暴风雪像针扎般刺在脸上，山上氧气稀薄令人心脏急跳，一场雪崩堵住了道路，外公和战友们踩入没膝深的积雪里铲开一条道路。然而最可怕的是，在川藏线上的每天，外公与死神咫尺之遥，他们的距离不过是一个车轮的宽度，一阵雾气的模糊，一场积雪的厚度……

    儿时的妈妈听到这些故事，总会吓的哭闹着不让外公进藏，而外公一边哄着妈妈，一边念着：“我是一名军人，就算前面是死亡，我也要豁得出去呀！”多年后，妈妈将这句话告诉了我，在艰难坎坷缠绕之际，这句话总能唤起一缕勇气，还有什么困难是可以超越生死的呢？既然如此，何不豁了出去！

“为了你，我必须保持冷静。”

    那年春节，外公突然接到上级的命令要运物资进藏，外婆按耐不住内心的情感，向外公所在部队的上级领导申请要一同进藏，在外婆一而再，再而三地苦苦哀求下，上级领导终是酌情考虑同意了外婆的请求。

    外婆是个有胆识的人，纵然沟壑悬崖就在脚边，高原反应令她浑身不适，她没有表现出丝毫的胆怯，为的是让外公安心开车。外公更是超越以往的谨慎，全神贯注地紧握着方向盘，精确地控制着油门和刹车踏板，在易于侧滑的冰雪路面上，在危崖边，小心翼翼地颠簸着。当车队行进至黄昏，天色骤暗，仅靠着微弱的车灯和驾驶员的经验行驶，伴随訇然一声，前方的卡车不慎侧滑，栽进了深谷，车队紧急停了下来。

    凛冽寒风格外地刺骨，整个车队陷入了沉寂，黑暗恐惧、痛彻悲恸笼罩在寒冰雪风里，车队集体鸣笛，哀嚎声回荡山谷，这一次外婆终是抑制不住，热泪夺眶而出。

    车队恢复了行驶，外公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，如同万古不化的冰山般苍老，外婆深知他只是在拼命克制，没有什么比失去骨肉相连的兄弟更为痛楚！外婆眼角挂着泪，情绪激动令她的高原反应有些严重，死亡的阴影令她内心压抑，此刻外公才缓缓道：“为了你，我必须保持冷静！”

    每当回想起这句话，我都为之动容，面对生命近在咫尺的消逝，外公选择的是承受与担当，来不及去悲痛，他必须淡然与平静，因为在他的卡车上有孩子们的母亲，有整个家庭的顶梁柱，更有他肩负的未完成的使命。

    到现在，外公已经离开近十多年了，他的样子早已随着时间流逝亦模糊，但那些话却在全家心里扎了根，家中的气节犹存。外公逝世后，外婆总一遍遍讲述着这些老故事，讲着、讲着就到了我们孙子这辈，我想在不久的将来，我依然会将这些老故事告诉自己的孩子，这便是老辈人的气节，更是代代人传承的家风。

    家风似一艘耗时一生建造的船，承载着一份嘱托和责任，当家族扬帆远航时，它抵御台风巨浪，始终指引方向；家风是上一辈人的故事沉淀，沉淀成回忆，更沉淀成鞭策后辈的力量；家风更是人生道路的一盏明灯，为我们指引方向，时刻提醒我们:不忘初心，方得始终。

文/沈雨曦